▲摄影是一场理性的仪式 日本摄影师杉本博司访谈
2014-05-30

 

 在当代日本摄影发展脉络的相关论述里,1970 年代即赴美的杉本博司(Hiroshi Sugimoto)可说是少数独立于日本摄影发展系统的摄影家,其摄影观的建立、养成也鲜少受到日本国内摄影圈的影响。

 


杉本博司走遍世界各地较落后地区所拍摄的「海景」系列是最为空灵美丽的系列。

精心策划的理性仪式

相较于在二战后崛起的日本摄影家着重于对人物、城市生活或社会议题的描写,或在摄影创作上采用随机抓拍、游走搜罗影像的手法,杉本博司的创作模式倒像是进行着一场场精心策划的理性仪式。

 


杉本博司于工作室内小心检视所拍下的化石,热爱收藏的他认为化石与摄影有着相似的意义,同样地封存了时间的痕迹。

“摄影不是打猎,要在有构图的情况下才出门。”谈到影像创作观念,杉本博司直言自己的看法,对他而言,如何从拍摄的对象物或符号形式里抽离,进而深掘另一层艺术思维、甚至探究被人类既定认知所淹没的史学、哲学观点才是他所关心的议题。出生于日本的杉本博司在大学时期就读经济系,1970 年代赴美后开始接受学院内的摄影教育,当年离开日本后,他才真正回头思索何谓东洋文化。

 


1974 年杉本博司自 Art Center College of Design 毕业,驾车横越美国搬到纽约,在这段期间他对自然历史博物馆内的动物标本产生兴趣,发现任何虚假的事物,只要拍成照片都可能成为真实。

反身思考东洋文化

“我在 22 岁以前都待在日本,在日本受到的西式教育都是西洋哲学等,去了美国后,发现身边的同学对东洋这些神秘主义、禅很感兴趣,因为我是日本人,他们都来问我,但我自己反而不知道,没办法告诉美国人什么是禅?东洋的哲学是什么?所以才开始回过头去学习自己国家的文化,我在日本时接受的是西方教育,到了美国又回过头来学习东方的思想。”

杉本博司说,诱发他开始认真了解东洋文化的因素,源自于美国求学时身边同学的提问,而在他后来的摄影作品画面里那些海、剧院、建筑等存在于西洋世界的空间景物,极欲传达的却是颇富禅学意味的哲思观念。

        

 杉本博司以大型蛇腹相机进行拍摄,工作室内充份运用自然光。

自洛杉矶艺术中心设计学院(Art Center College of Design)毕业后,杉本博司除了进行摄影创作外,曾一度于纽约从事古文物、古美术的生意,对于收藏的古文物亦有独特的观点,他形容所喜爱收藏的化石和摄影有着异曲同工的概念,都属于对生物(生命)曾经存在的纪录,“我当时另外一个身分是美术品商人,但过了数年后发现必须在这之中做个选择,到底要做商人还是艺术家?最后决定放弃美术品买卖,专心从事艺术创作,但是这并不表示我从此不收藏艺术品。以前是为了买卖而搜购,从那之后是为了自己喜欢收藏而购买。”

在选择专职从事摄影创作后的杉本博司,仍然保有着搜集古美术品的兴趣,“买这些古董一方面是给自己的奖赏,一方面我从这些美术品里学习了很多,我不会拿自己的作品跟现代艺术家的作品做比较,反而希望自己的作品是不输给这些古美术品,希望自己的作品也能经过时间的粹炼。”

 



杉本博司受两位 19 世纪英国科学家 Henry Fox Talbot 和 Michael Faraday 启发,将发电机打出的 40 万瓦特电力直接烧在底片上,产生了一系列具东方诗意的「放电场」系列作品。

摆脱时间的空间

「海景系列里,我要处理的对象是水与大气,这两样可说是至今为止对人而言变化最少的东西吧。」杉本博司于多年前受访时,曾谈到他早期的著名「海景」系列所诠释人类视觉风景里的时间史观。

相较于多数的摄影作品仅是刻画自然或人类曾经在场的具体事实,以及人类在处理历史议题总透过纪实影像或文字记载所造成的局限与薄弱想象,杉本博司却是从人们在摄影学做为纪实的主体意识中抽离,透过机械光学作用下所生产的画面里获得释放与思维深化,因此「海景」系列里那些近乎类型学式的重复图像,以及看似简洁一致的二分法构图,再再揭示了这个古老景象(海、大气)的原始、纯粹,以及体现当代人类和远古事物最直接的连系。





1975 年杉本博司开始拍摄「剧场」系列,他带着 8x10 大型相机进入剧场内拍摄,在电影开始时按下快门,直至电影结束才停止曝光,用底片拍摄了整部电影,却只留下一片白。

而「剧院」系列则是杉本博司另一套早期创作的著名作品,试想当我们专注于观看电影剧情时,能否注意到时间悄然以另一种形式在空间中缓慢走过,杉本博司在「剧院」系列作品中,以平面影像诠释了一部电影播放的时间及其产生的光源,让我们看见原本幽暗戏院内那些难以目击的空间线条或华丽的墙饰。

他透过镜头让原本动态的戏剧影像,经过快门长时间曝光后,留下一片被时间所燃烧成、静止的白炽屏幕,于是在我们梳理、挥别被剧情所感染的思绪后,那些在播放过程里我们未曾意识到的屏幕光源却经由缓慢、迟滞的时间显影了人们视觉感官里所错过的事物,戏院内悄然无声的时间最终凝聚成屏幕上的空无情境,反转了时间、空间乃至于人间的奥意。

杉本博司除了拍摄「剧院」这一关乎空间命题的系列作品外,同时也对建筑设计富有浓厚兴趣,「我认为人类文明的历史也是建筑发展的历史,特别是日本的古坟时代(约于公元 4 至 6 世纪),有地下的石室,我很喜欢那样的空间。」

  


杉本博司将世界各地的知名建筑作品拍成模糊失焦的影像,包括法兰克‧盖瑞的毕尔包古根汉美术馆、安藤忠雄的光之教堂和山崎实的纽约世贸大楼等。

当杉本博司谈起对建筑的喜爱与历史观,就不得不提他在20世纪末所进行的「建筑」系列创作,他将诸多分散于世界各地的近代著名建筑作品拍摄成模糊失焦的影像,包括柯比意的萨伏伊别墅(Villa Savoye)、密斯.凡德罗(Ludwig Mies van der Rohe)设计的巴塞罗那世博会德国馆(German Pavilion)、刘易斯.巴拉干(Luis Barragán)的自宅、工作室,这些多数完成于20世纪、象征近代建筑发展的重要作品,在杉本博司的镜头下反而成为幽远的幻影,甚至产生建筑形式逐渐消融的景像,像是对「建筑」的初衷与「建筑物」最后的型态呈现,进行了深刻的反思与提问,一如他在撰写的文集里所谈到:「建筑物是建筑的坟墓。」





   
2002 年杉本博司在直岛完成「护王神社」计划,具体实现了他将神社遗迹古石、玻璃工艺与伊势神社建筑并存的想法,透过光学玻璃,将光线导入地下幽暗的石室空间。

在建筑里呈现时间的主题

从平面摄影创作跨界至建筑设计,杉本博司曾参与濑户内海的「直岛护王神社」再建计划,以及 IZU 摄影美术馆(Izu Photo Museum)等设计案,他说,「对我来说那是同样的事情,从事视觉艺术创作,必须考虑观者身处的环境,而不只是作品本身,所以对我来说连带地设计展示空间,将整个空间当成作品是理所当然的,一个视觉艺术的创作者必须对空间有敏锐的感觉,才能做出好作品。」

 


2009 年杉本博司设计的静冈县长泉町摄影博物馆──Izu Photo Museum开幕,同年他也与榊田伦之成立建筑设计事务所「新素材研究所」。

杉本博司在 2009 年设立了「公益财团法人小田原文化基金会」(Odawara Art Foundation)以推动艺术活动,在访谈中他提到成立这个基金会的愿景,「我想藉由这个基金会来实现我想做的实验性建筑,这个建筑里包括了适合这个时代能剧的表演空间,再来是能有收藏自己作品和古美术收藏品的空间,在我离开这个世界后,能有一个组织为这些藏品持续的保存下去。」



设址在小田原的杉本博司美术馆明年即将动工。

杉本博司长年工作、居住于美国纽约,在创作思维上早已不被所谓东、西方的文化所界定束缚,他说,「有人问我住在哪?我说我现在不住在东方也不住在西方,因为到处飞来飞去,所以我应该算是住在飞机上(笑)。」他说,到了现在这个年纪,他已超脱这些东、西方的思想而融会贯通,并建立属于自己的观点,而这观点,不属于东方也不属于西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