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是一种修行” 骆丹专访
2014-04-30

 

  骆丹,1968年生于重庆,1992年毕业于四川美术学院,1997年至2005年在报社从事新闻摄影工作,现生活于四川成都,自由摄影师。获2008年连州国际摄影节年度杰出艺术家金奖,美国特尼摄影基金奖,侯登科纪实摄影奖,大理国际摄影节最佳新锐奖等奖项。这次能够采访到骆老师,我有些小激动,虽然没能去当面采访,不过透过电话里的声音,依然能感受到他的健谈和对摄影孜孜不倦的追求。

  

  (L:骆丹 W:笔者,以下均是简称)

  W:请问您从什么时候开始从事摄影?基于什么契机?

  L:很早吧,差不多是大学一年级的时候吧,那个时候,美术学院经常出去写生。当时自己还没有相机,是找家里一个亲戚借的相机,出去拍了一些照片,回来就开始冲胶卷。当看到自己拍的影像显现出来的时候,我特别兴奋。从那个时候开始就觉得这个东西挺神奇的,然后就开始把自己的注意力往摄影这个方向转移。

 

 

  W:是什么让您在纪实摄影这条路上走下去?您觉得怎样才能拍好纪实摄影?

  L:首先我觉得,纪实摄影这个提法啊,我现在对这个提法有一个看法。所谓的纪实,我们以前一直说照片都是真实的或是一种记录现实的来龙去脉或者是叙述一个故事,就是说要把客观现实用摄影的方式呈现出来,它的前提就是基于现实本身。因为我以前也是拍纪实摄影开始的,也是对现实的东西进行关注并将其呈现出来。但是后来慢慢地,我拍的照片越来越多之后,其实拍照片的人自己心里很清楚,这张照片我需要表达什么,最后希望在观看者心里面产生什么样的反映,然后就朝着这个方向去走,那这是一个事实本身客观的存在吗?越到后面就越怀疑这种东西吧,所以越到后面我不太注重它是否是纪实摄影,更多的是注重自己主观的表达,所以现在也不十分严格地把自己界定为纪实摄影。

 

 

  W:在摄影的路上,您花了很长的时间去思考和寻找一种最贴切的形式——湿版摄影术,这对于您自我主观的表达有什么影响?

  L:这个形式的话,首先说,它是有一个过程。以前,我们都是用现代工业化生产出来的东西,比如说我们有现成的胶卷,有自动的照相机,我们的拍摄是建立在一个摄影工业的这种基础上。我后来为什么用“湿版”这个东西也是从拍摄的内容这个角度考虑的,当时拍《素歌》是关于一种信仰,一种人的存在和这个世界的关系。当时就是想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去表达它是符合我内心预期的。当时我也是看了很多作品,在看的过程中,就发现,在19世纪50年代到80年代之间的人像作品,特别是那时人像的呈现非常打动我,我觉得我能够看到他们的灵魂,看到他们的内心。虽然过去一百多年了,但是我依然能够看到他们内心那种真切的感情,感受到他们当时的存在,哪怕过了这么多年,还是能够感受的同样的存在。其实这个东西就和我要拍的内容是有共通性的。当时就是看到这样的照片被打动了,之后就研究这个照片是怎样拍出来的,后来就发现它是基于这样一种技术。那时候刚开始做这个东西,国内搞的人也不多,手里面的相关资料也非常有限,我就在网上查“湿版”这个东西。后来查到国外的一些摄影师还在用这个技术,就是国外的传统摄影工艺这条线没有断,虽然现在他们电子技术发展得非常快,数码相机更新也非常快,但是他们还是有人坚持传统的方式,包括一些配方啊,药水啊,技巧啊这些东西,网上也是能查到这些资料。然后自己就开始慢慢摸索,这样慢慢做出来的。这个东西对我来说是个从无到有的东西,这中间也经历了很多波折,但是还好,一步一步的,不断遇到问题,又不断地解决问题,最后把它做出来了。按照现在拍照片的标准来说,那就是相当麻烦,因为我在那儿拍的时候,就是在云南丽江,他们有一些外地过来的游客,他们用的都是那种很先进的数码相机,当我拍一张照片的时候,他们可能已经拍了几百张了。“湿版”花的时间非常长,如果顺利的话,也是差不多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才出来一张。

  W:您曾说,距离能够在观看者心中产生一种类似于化学反应的东西,只有站在一个合适的距离拍摄,它才真正进入一种表达。那您在拍摄时,这个距离取决于哪些因素?

  L:这个距离的话,就是说,我们对影像的呈现不仅仅是一个远近,或者是客观上的多少米多少米这样一个概念。其实很多时候我们和拍摄人物的接近,这个也是一种距离。在拍摄的过程中去找到一种合适的距离,不管这种距离是你的内心和他们的内心的距离,还是客观上的空间距离,只是说会有一个比较合适的位置。当你找到这个距离之后,就会有我所说的这种观看者心里和画面内容之间有一个心里的距离,这样看起来就是我说的类似于化学反应的东西。观看者在面对这个画面的时候,他也会产生非常丰富的联想。它不仅仅是一个空间的距离,而是说心与心之间的距离,也就是说你和拍摄对象之间的情感距离,拍摄过程中,这甚至比实际的空间距离更为重要。关于距离的话,有一句很有名的话,是卡帕说的,你拍得不够好,是因为你离得不够近,很多人听说这句话后,觉得照片拍得不好,是因为他们离拍摄对象不够近,我觉得这是一种误读吧,卡帕说这句话,它有一层很重要的意思是它不仅仅是空间上的距离。

  W:了解到您之前做过娱乐摄影记者,那时拍东西有新闻的标准,难以实现内心契合的自我表达,之后您就开始自由摄影,那自由摄影给您的心境和生活带来了怎样的变化?

  L:以前做记者,毕竟是在报社工作,新闻有新闻的规则在里面。正是因为有很多这种规则的限制,你自己真正想表达的东西,没有太多自由去发挥,后来还是希望百分百地表达自己内心的一些东西,希望有更高的自由度,而且做出来的东西真正和自己有关系,那就是去做自由的摄影师。这么多年过来了,当我回过头来看这个过程的话,就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面,一遍又一遍,觉得这样过的挺充实。做这个决定,我也不是一时头脑发热,其实很多年都在想这个问题,其实我在做记者的这个过程当中,也是在不断地学习,不断地去看一些东西,觉得自己积累得差不多了,需要有一个方式去结束以前的工作生活方式,进入自己的世界里去的,当时确实是一个重大的决定,也是一个很大的变化吧,好像自己要失去很多东西,一个稳定的工作,一个稳定的收入,这些东西,看你怎么看啦,如果你觉得这些东西并不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那你把它放弃之后,你也不会觉得真正失去了什么。实际上,当结束了过去的那种生活方式,进入了一种全新的生活方式的时候,会得到更多的东西。

  W:从06年的《318国道》到10年的《北方,南方》,再到11年的《素歌》,一路走来,您的摄影理念有何演变?

  L:这个理念的演变,也不算是演变吧,就是自己走过的路有一个脉络,是一个过程吧。最开始的时候,一方面是需要一种行走的形式去完成这个作品,另外呢,也是希望给自己一个更大的空间,去表达自己的一些看法,当然这也是基于现实的维度里面。所以说,在之前的一些作品里面,包括《318国道》《北方,南方》,它其实是和我们所存在的这个现实世界,还是有一个紧密的联系。经过这几年的实践,最近开始更加注重自我的表达,我不太需要去行走,而是直接借助一个点去更好的表达,变得越来越主观。当然来说,也是一个客观的东西,就是人和现实变得越来越远,我个人来说,也说不好这是一个好的方式,还是一个不太好的方式。因为做自己的这种作品的话,我历来也是比较关注自我的东西。

  W:记得在雅昌艺术网第七届“AAC艺术中国年度影响力”颁奖典礼上获得年度摄影艺术家奖时,您在现场表示了对自己太太的感激,能具体谈谈您太太对您摄影的支持吗?

  L:就是从《北方,南方》开始吧,她也跟我一起,整个作品都是我们俩一起去完成的。包括《素歌》的这几年,也都是我们俩一起完成的。她不一定去拍,那时我们在条件非常艰苦的山区里面,我们在那个地方租了一个房子,白天我就出去拍照,她在家里帮我做饭,一些后勤方面的事情,都是她在打理。就这样陪我一路走过来。我们两个人,就是怎么说呢,很紧密的,在一起,已经不分你我,两个人就好像是一个人,这样子。

   

  W:您在《素歌》中强调回归本真,然而在快节奏的现代生活中,很多人被物质的欲望驱使,您是怎样看待这个现象的呢?

  L:欲望这个东西,其实是你迈不过去的东西,你必须靠物质生存下去,对吧?但是就是说这个东西,要有一个度,它在你的生命中,它占的位置。我们究竟是为了物质而物质,还是为了生活而物质,为了你自己的生活,在生命中为了更多的体验而需要某些物质。我们现在很多人就是说,一切的出发点都是为了物质,最后人就变成了物质的奴隶。自我存在的一种,你完全是为了物质而在这个世界存在的话,那样对我来说,觉得对不起我经历的这些时间。人和动物毕竟是有区别的,人还是需要一种节制吧,面对物质诱惑的时候,当你对于这个东西有清醒的认识时,除了这个,还有比物质更好的东西,如果你有幸去体验到它,就会觉得非常的幸运。

    W:最后一个问题,您对初涉纪实摄影的影友有什么建议?

  L:现在很多人,摄影已经成了一种大众的娱乐方式。比如现在人跟人的生活里面,没有相机,但大家都有手机,都可以拍照的,甚至有时它的获取影像的能力已经超过了相机,在这种发展技术上来看的话,眼睛看到任何的地方都是在摄影。当然很多摄影爱好者,他们很快的去拍摄照片,比如他以前看到一张好照片,他去模仿,然后很快的获得一张和它很相似的照片,比如拍摄一个夕阳下的山峰,这个东西拍下来之后,这个照片和他在某个杂志上的看到的照片差不多,甚至觉得还好一点,他会很快地获得一种成就感,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它是一种很好的自我娱乐方式吧。如果你希望在这个方面有更多发展,需要去表达自己的想法的话,就要去找到一种自己想法去表达。关键是与自己的存在有一种切实的联系,它是和你有关的,不是与你没有关系。如果你为了娱乐,去西藏,拍了一个很漂亮的雪山,觉得很开心,这样也挺好的。但凡想在这方面有所发展的人,压力是必然的存在,我经常打个比喻,把摄影这个东西比作一门功课的话,这门功课,你会很容易得到80分,因为你不需要花太多的精力,很多人得到这个80分之后,就容易非常开心,非常有成就感,但是真正你对摄影这个东西,你把它看做你生命的一种表达方式,你要在这个方向不断往前突破的话,那80分到90分这个距离,你可能会花大半辈子的时间才可能去完成这个过程。这个过程,一方面,是自我实现的过程,另一方面,客观上,这也是一个非常煎熬的过程。对我们摄影职业人来说的话,更多的时候,摄影是一个修行的过程,你付出毕生的努力,得到90分,95分或者更高。这一方面是靠天赋,一方面是靠勤奋。很多人,一个月以后会得到80分,就会欣喜若狂,就觉得说我太有才了,有一种满足感和成就感,但是80到90这个坎不是大多数能迈过去的。

   

  最后,非常感谢骆老师能接受采访,期待您在摄影方面有新的突破!

   

   摄影:骆丹

   采访/撰文:李双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