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着火车听着歌 摄影人赵威访谈录
2014-02-14

 

 
     赵威,1981年生,有着五大三粗的体型和一张特征明显匪气十足的大脸。常常看似毫无目的地在成昆线,宝成践等各种绿皮慢车上独来独往。完全看不出书生气,但他是电子学专业的博士;好像也没有什么名气,但他的作品已经被《美国国家地理》收录。就是这样一个独特的赵威,放弃少校军衔的转业军人,专注于火车内外及其沿线的摄影。
 

 

2011年11月22日,宁西线尤西铁路特大桥,K705次车通过。
 
    和所有的成都人一样,赵威热衷于吃,常常坐着火车去周边的小镇寻找地道美食,于是,我们在一家小冒菜馆里,吃着黄喉和牛肉,开始了关于摄影的对话。
 
    问题一:
    你的教育背景为电子学博士,这是一个需要非常严密逻辑思维的科学领域,而摄影属于一种思维和行为方式与电子学完全不同的艺术领域,并且你所投入的时间精力已经超出了一般的业余爱好,请问你是如何开始接触摄影,并且怎样看待摄影的意义?
    回答:
    我对摄影的初步认识来自于一次误打误撞地观看了侯登科先生的影展。如今想来,那种头脑中似是而非的感受很是美妙。长时间学习理工科课程,按部就班的做事方式已经渗入到我生活的每一部分。而摄影需要的发散思维释放了想象力,这是一种不同的思维活动。因有了摄影,生活中打开了另外一扇窗,被繁复科研活动压抑的想象力找到了释放的地方。我认为他们并不矛盾,而是可以很好的结合。
    我真正决心去好好拍片子源于一次打赌。我喜欢和别人打赌,赌四六级考试,赌大学数模竞赛之类的,很多自信也是在这些打赌中不断建立的。我和朋友赌我的摄影作品能不能被美国国家地理看上,既然是打赌,不认真的话就难免没了意思,于是我就开始专注于摄影了。
 
2010年12月30日,内昆线彝良站附近,准备赶牛过铁路桥的农妇。
 
    问题二:
    最近看你的微博,有一张你拿着几百张火车票的照片,你在火车及其沿线的拍摄大概累计了成千上万张作品了吧。是什么样的原因让你关注火车这一特殊题材,你是如何在火车上进行拍摄的呢?
    回答:
    小时候,家住的位置步行约四十分钟就可到达天回镇火车站,再加上附近的931油库专用线,车来车往。孩子对火车这样的庞然大物充满着好奇与敬畏。年轻的时候都有过梦,我的梦正是乘坐火车来往穿梭,哪怕只坐一个区间也会得到极大满足。
    我从14岁开始,每年的寒暑假都会独自乘坐火车去我亲戚家里串门。要感谢我的母亲,她的这种培养方式至令让我受益匪浅,那就是每个人对生活的感知都是独—无二的。
    火车上拍的第一张片子是发生在2001年暑假,我从山东老家乘坐K205次车回成都。列车路过谷城站的时候,我使用摇拍的方式拍下了谷城站的站牌。那片子后来送给了上铺的兄弟,因为那里是他的家乡。我的本意很简单,想耗掉没用掉的几张底片,好拿回家尽决冲印。
 
2012年8月17日,沪昆线乐居站,归来的打工者。
 
 
    问题三:
    我看你的空间日志,每一组作品都是用一个英文歌曲的名字作为题目,并且常常采用二人问答的方式对自己的作品进行解读。这与你的拍摄方式和结构作品的方式有关么?能说说你是怎样拍摄和选取作品的么?
    回答:
    在开始摄影之前,我曾花了几年练习爵士鼓。由于各种原因,无法组成像样的爵士乐团,最终不得不放弃。在拍摄中加上音乐对我绝对是个好主意,我听着音乐拍摄,我听着音乐做后期处理。艺术有相通之处,音乐的节奏、火车的节奏、按动快门的节奏,有着某种内在的契合。随着人生的继续,我逐渐发现自己起初做理工或许是个令人哭笑不得的选择,相对安全,也没那么多实际的刺激,平淡如水。
    但做理工也给我养成一些很好的做事习惯。我在做拍摄计划的时候,会仔细考虑路线走向,治安情况,沿途风物和列车的时刻。至于天气之类的,我无法控制,尤其是南方的夏天。对于比较重点的线路,我选择更多的是沿途暴走。这就需要我更加仔细的控制行李重量和镜头的选取。这和做科研的思路也算一致,需要解决的正是What, why, How, When, Where。当然,在列车上拍摄,最佳选择还是乘坐一些逢站就停的老式绿皮慢车,还有一些残存的跨局绿皮车。
    火车的运行需要长期执行的运行图,如同我外出拍摄的计划;每次运转就要做每日计划,而最终运转过程还需要实际调度,如同我最终确定拍摄时间和地点.找到合适的拍摄方法到最后选取视角控制曝光,这或许是火车和摄影相同之处吧。严谨的计划加上随机应变的考量,这种看似随意的拍摄方式正是最吸引我的地方。
    关于照片的后期,就像我所听的音乐一样,主要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硬波普爵士乐,比如Miles  Davis ,Herbie  Hancock ,Wayne  Shorter ,Art  Blakey ,Lee Morgan等人的作品。这些作品变化很多,就是同一支乐曲的不同演奏版本就各有特色。我做后期的习惯也沿袭这种习惯,同一张原片在不同的时间做不同的版本。
 
 
2011年5月18日,沪昆线镇远站附近,1645次车驶过镇远古镇。
    问题四:
    在你的摄影学习和创作中,绐你影响比较大的摄影师是谁,你自己认为什么样的摄影作品是好的作品?
    回答:
    对我影响最大的摄影师是Robert Adams。他的拍摄活动始终伴随着历史发展的过程,不动声息的忠实记录人与环境的各种冲突。他没有站在道德审判者的高度去评说各种现象,而只是把画面带回到观者之前,不强加灌输观看方式。
    好的作品需要他人的认可,也不需要他人的认可,但可以引起争议的作品或许离好作品不远了。我最近看Martin Parr的作品正是这样。传统意义上的纪实摄影建构在社会议题之上,中心是人性关怀。他进Magnum图片社在当时遇到了极大的争议,Bresson甚至直接把他臭骂一顿,并拒绝和他握手。表面上看,他的作品确实不伦不类,题材十分宽泛,拍摄地点也五花八门,他的片子没有那种古典的精心构图,没有艺术化的姿态,出现最多的是世各地旅游者的种种影像。那些旅游胜地的符号从既定位置中挣脱,在他所建构的静观世界内任意浮游。这些作品显然只满足于纪实摄影的最低要求,记录了发生在眼前的、在摄影工作室之外的事件。他的影像用强烈的讽刺口吻对全球化和经济一体化引发的种种问题进行了评说。
    我考虑最多的是尽量保持现场感,这和Robert Capa所说尽量靠近有区别。画面的视角选取完全遵从双眼的视角范围,以此强化现场感。假如非要给好片子一个定义的话,那就是时间和空间的完美结合,而不仅是技术上的简单实现。这或许是我对Bresson的“决定性的瞬”的自我理解吧。
 
    问题五:
    你曾在日志中说自己是个情感冷漠的人。可一个情感冷漠的人为何执着于纪实摄影呢?
    回答:
    我是个行为多样但内心冷漠的人,这和我的生活如出—辙,不断的简单重复,周而复始。纪实摄影的最低要求就是如实记录,我的作品也只是达到这个要求而已。这种冷冰冰的完成方式是一种自我保护和尽量中性化的追求。我无法承担道德审判者和社会批评者的压力,也深深的惧怕画面裹挟了事实的真相。我很不希望自己的作品对他人造成伤害,无论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在道德水准不断下降的今天,这种不伤害是无奈的选择,是最好的人道关怀方式。
    摄影是摄影者自我生活体验的反映。我们这代人不像上代人那样经历了那么多的磨难和坎坷,难得有大喜大悲之时。于很多人来讲,能活着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是极大的幸福了,无需把自己扔到社会这么大的空间并加以放大,努力劝说自己有某种使命感和崇高感,只要自己不是社会的负担就好。一旦有了合适的机遇,做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无妨。摄影是个很好的方式,至少总比天天上网打游戏喝酒打麻将好得多。
 
2010年12月28日,宝成线天回镇站,下班的公务工人。
 
    问题六:
    你在摄影这个领域积累了多年,也有一定的作品量。作品除了被《美国国家地理》收录外,公开的书刊媒体里面几乎看不到你的作品,有没有想过要通过专题或者出版的方式来跟大家分享你的作品?
    回答:
    不敢说在这个领域积累多年。我至今没有发表作品,至今没有参展,至今没有一本像样的画册。我把这些照片不加归类的放在图片空间里,就是任由别人评说的。大部分人看了这些片子的回馈是我热爱火车,仅此而已。而某些摄影师说从这些片子里看到了曾经年轻的自己,恣意妄为,纵横南北,充满了自由的气息。毕竟,摄影本身建构于庞大的社会文化体系之内,而观看者的解构需要自身的知识背景,教育水平和艺术审美情趣。有人劝说我把这些片子仔细整理并加以足够的文字说明做一本关于火车旅行的书。事实上.这些片子是难以激发旅行者的兴趣的,因为没有足够的特征符号,中国铁路交通还在快速发展,也难以具有指导旅行的意义。而作为传统意义上的纪实摄影讲,这些片子的中性化视角难以表明某种态度,甚至有让人昏昏欲睡之感,十分机械和无聊。
 
 2011年4月15日,7452次车,去罗平钓鱼的退休工人。
 
    还有一些铁路上的片子,也许在很多人看来具有一些新闻性,但我不希望拍摄行为对列车工作人员造成压力,毕竟大家吃饭都不容易。我不想成为一位类似道德审判者的人。2009年3月,我和PZ乘坐1046次列车从西安到三门峡。在两个月前的春运,曾经有人拍到该车车厢堆积如山的垃圾,并将图片上传至某知名论坛,引发网友热议,之后该列车当日担当的包乘组受到了处罚。据事后了解,照片中出现的那堆垃圾是列车员打扫车厢后正准备集中清理的。之后,郑州客运段一看到拿着相机上车的乘客,就会高度紧张。这对我自己是一个教训。
 
    我个人不喜欢急功近利的,外出一般不超过两天的行程,我不会携带相机充电器,就是不想让自己成为快门杀手。我尽量试图在枯燥的旅途中排解不良兴趣,吃零食喝酒抽烟,和同行乘客交谈,和列车员聊家常顺便搜集些可用的信息。或许,某一次的拍摄会成为下一次拍摄的开始。
    我对纪实摄影的看法是,多数人对平淡的日常记录丧失了耐心,都希望将自己置于大事件之中,站在审判官的角度,以此来彰显自己的某种态度或者去迎合什么立场,来强化某种权力。我觉得这个反倒容易,真正难得是没有平和的心态,保持一贯的水准,忠实地实现自我价值,这才是真实的自己。除此之外的各种病态,反倒是幼稚和无知。既然想帮助他人去人文关怀,何必费那么大劲通过摄影绕个圈子的帮助呢?直接一些更好更具体,更显得有诚意。
 
 
吴雯/撰文 赵威/摄影
《影像生活》